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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性空間     87.11.19
昨天已預告了今天要講的內容:心結解了後,其當如何?曰:心如虛空,涵容無限。然雖一般人多少也會講到「涵容無限」的理念,可是他們所謂的涵容無限,多半只能就同一個平面而言。而我所謂的涵容無限,乃是如虛空般地具足博大精深的立體空間。
這也就說:若一個人雖博學多聞,閱歷豐富;可是如果他不學佛參禪的話,便只能停留在平面的拓寬,而不可能有高度的提昇。故雖也能從廣博的閱歷中去增加其涵容度;但還不可能是真正的涵容無限。因此唯有從學佛參禪中,去參透生命的本質,才可能真涵容無限。

所以很多人對於涵容,便往往會錯以為:一切好好好!什麼對對對!便是涵容也。然而若如此,則修行豈必持戒、修定、證慧呢?又豈有正道與邪道之界別呢?所以非濫好人、假慈悲,才是涵容也!

尤其有些人會說:「法師!你的言行不太一致,你雖一天到晚開示著要放下、要涵容。但事實上,你禪堂的規矩比誰都嚴,你要求我們的標準,比誰都高!」有些人知道我是蠻挑剔的,甚至說如你去看我的書,或曾聽過我的演講。必會確定:我所貶損批判的對象,必會比我稱讚隨喜的多很多。於是乎,這也是涵容無限嗎?所以今天我們也必得來處理這些問題。
現首先省思:何謂「執著與不執著」?對於何謂「執著」?我想大家會比較清楚。不給你的,你硬要得;這就是執著。比如不淮你進禪堂,你硬要進。或者人既生得醜,卻硬要美容喬裝,便是執著也。

至於何謂「不執著」?是否:不淮他進禪堂,他就發誓永遠不進禪堂。或者人既生得醜,就任他醜死算了!答曰:還是執著爾!

請問:若肚子餓了,是吃者執著?還是不吃者執著?或者:既生病了,是去看醫生者執著?還是堅持不看醫生者,更執著呢?

所以如不用心省思,好像我們都已了解:什麼是執著,什麼是不執著。但對於以上問題,卻又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應對是好。
對於以上的問題,我們且用『彈性空間』來處理。有一個句子,我們在安裝電腦字型時,都會注意到:「視野無限寬,窗外有藍天」。不過這個句子,我們在講《打開心內的窗》時,已批判過了。故在此且稍微修正一下,而變為:「視野無限寬闊,心中自有藍天」。此「心中自有藍天」,即是謂以「心包太虛、量周沙界」故,而具足無限的彈性空間。

或問:『彈性空間』其從何而伸展的呢?答曰:為既上限可無盡提昇,也以下限可不斷降低故。

其實我們對於一切人事物等,常有兩重標準:一是高標準,一是低標準。故高標準者,即是謂「上限」也;而低標準者,乃謂為「下限」也。以若既高標準者,可不斷提昇;也低標準者,可不斷降低。如此才能伸展出更大的彈性空間來。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們還是從最具體的生活實例說起吧!
所謂:日謀三餐,夜圖一宿。比如吃飯好了,吃飯當用高標準吃?還是用低標準吃呢?如用低標準:只求「填飽肚皮」─像以前老祖母常告誡的:騙巴肚騙得過,就行了。我想三五十塊錢一餐,就可以混得過去啦!甚至更窮的話,就買兩個饅頭啃一啃,大概也餓不死啦!或者既別人已辛苦準備了,我就一切將就而不再挑三揀四已。所以吃的標準,本就可降得很低。

反之,若用高標準。那你要到什麼地步,才能吃得滿意呢?花很多錢到餐廳,去吃滿漢全席嗎?其實,即使當了國王,一切應有盡有,也不見得能吃得滿意哩!

所以要怎麼吃才能如意呢?且看你用的是什麼標準。事實上,即使花很多錢,或多費很多功夫,卻只吃得更不如意而已─因為在無形中,我們早將標準提高了很多!所以想吃得適意自在,便不當用高標準來處理!

反過來說,如果是為大眾準備飲食,就不能用低標準也:我怎麼煮,你們就怎麼吃,少囉嗦!既是學禪的,那來這麼多瓜葛呢?不!大眾事,還是要儘可能處理得好一點。當然這個好,不是奢侈豪華,而是符合大眾行情。以上是從吃的方面而說的。

同樣講到住,也是一樣。人的住所需要多大、多好呢?如在山上,只為夜圖一宿;則一間方丈大小的茅蓬也就夠了。反之,在都會裡既為貪圖享受,也為招待親友,更為炫耀財勢,那就很複雜了。或者如建佛寺,竟是自修要用的蘭若?還是大眾共聚的講堂?這就有重重層次的高低標準。
其次講到安全感,安全感有上限嗎?應該沒有!比如人之所以儲蓄,乃是為了增加其安全感也。但是至少要存多少錢,才能究竟安全呢?十萬、廿萬當然不夠,至於十億、廿億呢?認真算,還是不夠的。

所以我常取笑「人壽保險」業者,乃雖保錢而不保命也。因為不管你投保的金額有多高,還是難保不遭橫禍哩!所以世間真有「保險」這回事嗎?唯皆保錢而不保命也。故再多的錢財,再刻意的保養,終究敵不過世間「無常之火」也。所以如果我們卻用上限來奢求安全感的話,則可得還死得比別人早哩!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擔心都擔心死了,更何況還有實際的災難哩!

反之,如用低標準的話,卻是魚游釜中,悠悠哉哉!低標準有多低呢?「生不足惜,死不足畏」。反正我們已在生死中輪迴無數次了,若再加上這一次,其實也算不了什麼!所以既不貪生怕死,則豈有安全感的需要呢?
再其次,我們且看人際關係。如經典上常描述著菩薩有兩種人際關係:

一是眷屬圍繞。若菩薩住持的道場,一定有很多人來參學,故必眷屬圍繞。或者若菩薩出門,必也隨從一堆,前呼後擁的,而從不落單也。

二是獨行無侶。或在蘭若自修而不為人知,或自出門而單槍匹馬。故皆獨行而無侶也。

其實不只是菩薩,常獨行無侶;包括釋迦牟尼佛,也是常獨行無侶地呀!我們且不要以為,佛乃皆如大乘經典所說:時時有一千兩百五十個羅漢,緊緊相隨。如果我們仔細去看《律典》的話,佛陀倒是常一個人自在地往各方遊化。否則,怎可能有「三月食馬麥」的事件呢?

或者曰:至少有個侍者相隨吧!不!佛陀且待五十六歲時,才選定阿難為侍者;而在此之前,常獨自往來也。又佛涅槃時,身邊也唯有三位弟子,一是侍者阿難,一是天眼第一的阿那律,另一個名字我忘了。反正釋迦牟尼雖成佛了,卻還經常保持著阿蘭若行者的道風。因此我們雖不妨以「眷屬圍繞」來看人間菩薩,卻更應以「獨行無侶」來看蘭若菩薩。

所以我們於人際關係中亦然。若眾星拱月、門庭若市時,何妨當個「眷屬圍繞」的人間比丘。反之,若眾叛親離、形單影孤,那就且以「獨行無侶」的阿蘭若行者而聊以自慰吧!「視野無限寬闊,心中自有藍天」而不必悽悽遑遑於人事之變故。
最後,我們再舉「成就感」。何以才能有成就感呢?比如有的人跑得很快,是運動場上的金牌好手。但我呢?既跑得不快,又跳得不高,我如何能跟他比呢?沒問題,你且和他說:「我們來比禪坐,看誰坐得久?誰坐得穩?」於是乎,即使是田徑場上的金牌好手,也不得不拱手讓賢了,對不對?各位看過《西遊記》的,都知道:唐三藏唯一能夠跟人家比的,就是他能坐得比別人久、坐得比別人穩啊!

所以既跑得快是成就,也坐得久是成就。那中間者呢?也可以是另一種成就,那一種呢?就看你如何下定義了!

又如有的人,若以頭腦好、反應快而自豪。那你就削他說:「你就是為風吹即動、心為境轉,所以反應才會那麼快!」有的人飯量很大,一餐可以吃下一、二十碗,故可以去參加比賽─比看誰才是真正的飯桶?也有的人可斷食很久,或三十天、五十天。

所以什麼才是真成就呢?你認為成就者,我都不認為是成就。反之,你不認為成就者,卻正是我的成就哩。因為只要換另一種標準就行了!所以根本不用苦苦去追求別人所定義的成就感。

記得有一次去爬山,在我們隊埵酗@位登山好手,曾爬過喜馬拉雅山。雖未完成最後的攻頂,但至少已爬到七千公尺了。故贏得一個標幟,常拿出來炫給我們看。故而我就跟他說:「你既用凡俗的標準來衡量自己,那你終究還是凡人嘛!」於是雖只一句話,卻把他幾年辛苦所塑造出來的成就感,吹垮了。

所以要有成就感,難嗎?頂難!如果你用別人的定義來衡量自己,必難上加難。反之,若定義於我當下的狀態;則我時時處處皆有成就感也。

既不同的定義,就會產生不同的視野。故我們要從廣大無邊的視野中,去鑑照自己,去衡量別人,這樣才能開拓出無限的彈性空間來。
即使如佛法所謂的「證悟」與「解脫」。佛法不都一向強調:要精進用功,要證悟解脫嗎?但是於佛教中,卻傳聞有另一句更絕的話:「寧可地獄永沉淪,不向諸佛求解脫。」

我們想;這種人大概是「一闡提」─永斷善根的人吧!不!這種人殆已解脫矣。你不相信嗎?我們就是因為不能夠承擔,故才會有煩惱!如果連地獄永沉淪都可以安頓的話,那他還有什麼可煩惱的呢?所以這是另一種解脫-不求解脫的解脫!(不過話雖可說得豪情壯志,但除非真有本事;否則一旦真面臨境界,便當後悔莫及。)

這也就說,在佛教堭`提到兩種心法:一稱為提得起,一稱為放得下。於是在提起與放下間,就具足相當的彈性空間。所以我們再回到「什麼是不執著?」不執著不是從相對於某一點,而論究要不要。因為既要是執著,也不要是執著。反之,能具足更寬廣的彈性空間,可悠遊自在,這才稱為「不執著」也。

因此真正的學佛,並不是拼命去奢求某一點,也不是一切無所求就了事。而是當去開展出更寬闊的彈性空間來。
這彈性空間的概念,想與我從小的個性有關。小時候,雖家境不怎麼好,但我也不曾羡慕過別人。因為他雖富有他的福德,而我也自享有我的清白。別人即使青雲直上、飛黃騰達;而我且於黃蓮樹下,消暑退火吧!我何苦用別人的標準,來摧殘自己呢?

所以如何在彈性空間裡悠遊自在?便是生命中的主要課題。可是這種想法在世間中卻是絕響。因為世間人唯偏用極端的標準,來鑑照自己,來衡量別人。

比如說:男女愛情吧!如果不聲明「天荒地老情不移,海枯石爛心不變」那誰會感動地嫁給你呢?如果有一天,她鍾心地問你:「你真的這麼需要我嗎?」你卻回答說:「我其實沒有這麼執著啦!」好!既沒有這麼執著,那我們就再見吧!所以什麼愛情最偉大?愈愚痴、愈頑固者,才愈偉大;譬如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然如果用彈性空間的角度來省視,其實他們封閉可憐得很!

這世間不只愛情必偏端,連交朋友也得偏端些才行。比如說:「有事情來找我,一切我承擔就是!」這樣別人才覺得彼此肝膽相照、生死與共。反之,若謂:我是「依法不依人」的喔!所以不要老是將垃圾往我身上堆。於是這一聲明,便將保證你成為獨行無侶的孤家寡人也!

所以像我這種人,便絕不是忠臣孝子之類。因為「忠不忠」,且先看合不合理?若不合理,憑什麼要我為你效死忠、效愚忠呢?可是為專制時代的餘習未盡,有些師長們還是不免有「期待弟子們效愚忠」的痼僻。
因此我們於昨天中也講到「學佛當如何精進」的問題,我乃強調:精進,是用心而非賣命。故像我這種人,也絕不是賣命的典型。記得剛開始學佛時,曾打過煮雲法師所主持的佛七。各位是否聽過:煮雲法師的佛七,有一個特色:就是每天至少得拜佛一千拜,或念佛一萬聲。第一天我雖很努力地拜了,卻不足一千拜;於是決定隨喜吧!問題不在於能否拜足一千拜?而是即使湊足了數目,就有更大的意義嗎?

我出家後,再三有人問我:「要不要閱大藏經呢?我們幫你準備一套!」我連說:「不用!不用!」問題不在是否閱過大藏經?而在你真有什麼心得嗎?我雖好住山,卻不是閉關。然而別人卻老是說我閉關,於是我只好調侃地說:「說閉關,也沒錯!但我是將別人關在外面,而非把自己關在堶情I」

所以既用彈性空間的思考模式,我絕不會去做那些很偏端的精進行儀:每天一定要拜一千拜,一定得閱藏、閉關、過午不食,甚至不倒單等。為這些多只是在偏端的相上裝模作樣,而未必有什麼實效。然而世間人,不在偏端的相上安身立命,便彷彿失落了自己。所以不偏端造作,也難矣!
這彈性空間的理念,也與我在《中觀》思想中受益有很大的關係。因為諸法既緣起,則必交織如網;且網跟網間,本無界限也。故你可從任一點出發,而連成一片,而結成一體。所以我不會用界限的愿習,來封閉我自己。

然雖理論上,可從梵網的思想架構而開展出無限的彈性空間來;但除非我們既書看得多,也閱歷夠豐富。否則還將處處碰壁,而伸展不出去。而看書中,既包括世間的書,也包括出世間的書。至於閱歷呢?既包括心外的閱歷,也包括心內的閱歷─比如修定、參禪之類。這才能既廣且深,而現成為立體的彈性空間。

當然更重要者,乃是必從禪修的體驗中去消除我們的心結。否則若結交織纏綿,則根本只能屈身於封閉孤陋的黑漆桶中,何得以開展無限的彈性空間呢?
所以若欲伸展彈性空間,還是得回歸到最初那句話「既上限,當無盡地提昇;也下限,得不斷地降低。」我們對於生命的目標,是當用上限呢?還是當用下限呢?唯用上限爾─從不斷提昇中,去追求更高的覺悟,去追求更大的圓滿;如經典所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至於對待別人呢?則不能用上限也。故古人且謂:當「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否則,若對別人要求太高,簡直與自己過意不去。

其次,我們也可以說:對人且用下限,而對法當用上限。故在求法的過程中,絕不能馬馬虎虎、囫圇吞棗!

至於對求法者,應該用上限,還是下限呢?曰:用上限也。所謂「嚴師出高徙」,比如各位來此禪修,我卻用下限來寬待你們;那你能學到什麼呢?
有時候我們看佛經,好像很矛盾:或叫我們一切放下,放下就沒事。或強調要發願,說什麼「眾生無邊誓願度」「法門無量誓願學」。前既已放下,怎又要發誓願呢?

其實沒有矛盾。因放下者,乃用下限也。故對我們身心所受的遭遇,唯用下限去接受它、去涵容它,這才使我們時時自在、處處安樂。但對求法一事,則用上限也。故下限者,求自在;而上限者,求圓滿。於是乎,以求圓滿故,得從種種行願中去提昇。

是以下限放得愈低,我們才可能愈自在。而上限提得愈高,我們才可能愈精進。所以大小乘在此得以會通也!
對於這個題目,最後我總歸一句話─這句話如果你聽到、記得、用上的話,這次禪修就沒有白來了─「寧從自在的前提,去求圓滿;而毋以圓滿的前提,來求自在。」

何謂從自在的前提而求圓滿呢?比如說:數息數不好,沒關係。本來就是這麼過活的,難道數不好,就不能活了嗎?若妄想多,也沒關係!平日的妄想比現在更多多也,我都不在意了,為什麼現在就得這麼在意呢?這是「自在的前提」。然而既來禪修了,有時間練習,何不把它練得更如法些呢!這稱為「求圓滿」也。反之,若數息數不好,若這次不開悟的話,那我就去撞牆好了!這便是「在圓滿的前提下,而求自在」也。

事實上,世間人也是既求自在,又求圓滿。然世間何以又多煩惱呢?因世間人往往是從圓滿的前提,去求自在地呀!錢既要賺夠,名也得佔得。若「別人有的,我必不可少;而我已有的,必精良過世。」才能自在的話,那他必永遠不得自在也!

所以如果能夠時時刻刻提醒這句話:「要在自在的前提下,而求圓滿。」則我們便既不會緊張,也不會懈怠。所以這好像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可是對於我們立身處事或修行用功,都將有莫大的幫助。好!各位且在自在的前提中,去求圓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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