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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悟與解脫     87.11.20
禪期將結束了,故今天來講一個較堂皇的題目─「開悟與解脫」。參禪為了開悟,而學佛乃為解脫,這原是很明確的。可是一般人卻覺得要開悟很困難,尤其要解脫更是遙遠。

這就像今天下午所講的:要發願「大夢先覺」。各位在聽的當下,或還覺得「對!對!對!當發願大夢先覺。」故而雄心萬丈、英姿煥發。但等拜了佛,喝過水,上完廁所後,便壯志全消矣!想想說開悟,我這個人不照鏡子,也自知是什麼根性。為開悟者,乃六祖慧能、馬祖道一等大善根器人的事,與我有何干係呢?

我其他的妄想都曾打過,就是不敢打著要「開悟」的妄想。否則不只悟不了,還恐怕著魔發狂哩!如果要在禪堂媦お均B修定,那我還勉強當個精進組的;至於參禪嘛,則只能隨喜爾!所以雖大家口口聲聲「禪呀!禪呀!」可是你卻只敢在禪門外遙望,而不敢真登堂入室也。所以雖策身於禪堂,心曾何落實呢?

至於解脫呢?如《阿彌陀經》上所說:「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想想解脫的境界,大概還離我有十萬億佛土吧!所以求不求解脫呢?求呀!但何以皆在原地踏步呢?

這種情況就像我們當學生時,常常被迫到介壽堂前喊口號。「萬歲!萬萬歲!」當你跟隨大眾慷慨激昂地喊完口號後,卻徒然地放下手曰:「他幾歲,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所以若一方面跟隨著搖旗吶喊:「我要解脫!我要解脫!」一方面卻更覺得:我與解脫,似乎怎麼搭也搭不上線。所以這樣的學佛、參禪,竟有何受用的呢?所以我今天要講:開悟原很簡單,而欲解脫,竟也很省力。
為什麼呢?因只要學會一種功夫就可以了!什麼功夫呢?不是鐵頭功,而是縮頭功。何以縮頭功,既可以開悟又可以解脫呢?我想在座各位,不管男眾、女眾、在家眾或出家眾,一定都看過西部片,對不對?西部片裡的牛仔,怎麼抓羊、套牛的呢?都是先拿條繩子,打個結;然後再用這個繩結去套牛或羊。牛仔不會去套牠們的手,牠們的腳,也不會去套牠們的尾巴,而是必套頭也。

這也就說:那些牛羊等,就是為不曾學好縮頭功,所以才會被套住。所以要學會「先不被套牢而解脫自在」,而不是等已被套牢了,才淚眼汪汪地搖尾乞憐:「我很溫順哩!你不要殺我呀!」早來不及也。這是第一個縮頭功的比喻。
其次,我們講「縮頭烏龜的境界」。我師父最近幾年,因熱衷於佛教事業的發展,所以需要更多人去護持他,尤其需要身邊的弟子大大地發心。可是很奇怪,愈是早期的弟子,愈不發心─可能為學禪故,八風吹不動也。所以他也真無可奈何!

有一天,他決定用激將法,故當眾調侃說:「你們這些人真是沒有用,我白白米養了一群烏龜,故每個都是縮頭縮尾的成不了大器!」他講過之後,雖還是沒有人發心,卻有些人因此而悶得吃不下飯。(可惜!我當時不在場也。)

過一段時間後,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事,乃回農禪寺去也。於是乎,師兄弟們看到我回來,趕快一吐為快:古德不是說「出家乃大丈夫也,非將相所能為!」而師父竟嘲諷我們為縮頭烏龜。

我說:「汝等跟師父學禪,學了這麼久,竟還不知道這裡有什麼禪機嗎?」「有禪機嗎?真是不知道哩!」「你可知道:縮頭縮尾是何等人的境界?」「從未聽說過呀!」「好!跟大師兄叩頭,我才開示你:縮頭縮尾是何等人的境界?」

曰:「縮頭縮尾者,乃阿羅漢的境界也!」為什麼呢?前不造業是縮頭,後不受報是縮尾。所以呀!師父乃在誇獎你們,而你們竟還自尋苦惱哩!他聽過後,從此很發心,不是發心當佛門龍象,而是發心學禪門烏龜。
記得,有些人曾向我建議:「雖佛門裡,大家見面,乃習慣以合掌稱念『阿彌陀佛』而互相問候!但那是淨土宗的作風,與我們學禪的不怎麼相應,我們何不換個較有禪意的問候語呢?」

於是乎,我乃建議諸位:以後大家見了面,就以「縮頭烏龜」和「一邊涼快」而互相問候吧!如張三稱:「縮頭烏龜!」則李四答:「一邊涼快!」真是禪意綿綿、道心梗梗。

蓋既「縮頭烏龜」是阿羅漢的境界,也「一邊涼快」是阿羅漢的境界!因一邊者,即是到彼岸;而涼快者,寂靜涅槃也。記得喔!以後見面時,不要再:「師兄!師姊!菩薩呀!」多俗氣呢!
1.馬其頓國王的解結法
至於應如何縮頭呢?我們首先看:馬其頓國王的解結法。聽說希臘自古相傳有一個繩結,且古仙人還預言道:誰若能解開這個結,誰就能稱霸天下。然以希臘諸先王們,都不曾解開過這個結;所以希臘歷代先王乃不能稱霸天下也。

於是等馬其頓王子就位當上國王後,大家就急著把那個結拿出來,請他解─看他能否稱霸天下?結果馬其頓連是什麼結?都沒看清楚!就掄起寶劍,一刀兩斷去也!「解什麼結?去他個鬼!」所以馬其頓後來,乃征服了半個天下。

各位看!馬其頓這種手法,跟禪宗何等相應!很可惜他未曾參禪,不然不只早已開悟,必也一代宗師哩!但有人說:「以他不是真解了結,而是用刀砍斷的,所以只能征服半個天下!」這是世間不懂禪的人說的。

而我的看法,乃:他雖不曾用手去解結,但至少已動刀了,所以只能征服半個天下。如果他連心都不動的話,便能征服整個天下!各位,你覺得呢?

所以有智慧的人,不是著手去解結。否則這個結還沒解,那個結又糾纏起來了!有智慧的人,乃是一眼就堪破它,故能了無罣礙。這是第一種縮頭法。
2.南泉救鵝
其次,我們且看南泉普願禪師的公案。諒各位已聽過「南泉斬貓」的公案。但這次他不將斬貓,而是救鵝,救那隻鵝呢?

宣州剌史陸亙大夫問南泉:「古人瓶中養一鵝,鵝漸長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毀瓶,不得損鵝,和尚作麼生出得?」泉召大夫,陸應諾。泉曰:「出也。」陸從此開解。

為什麼泉曰:「出也!」便陸大夫從此開解呢?我們講白一點,南泉禪師乃說:「陸大夫!你不要自以為聰明或慈悲,而想救那隻鵝。其實,你正是那隻鵝哩!不只救牠不得,還得請人救你呢?所以嘛,你趕快自個出來吧!」這陸大夫也是個有慧根的人,所以乍聽之下就走為上策,故從此不再煩惱。

這鵝,乃比喻眾生;而瓶者,則為周遭所碰到的境界。故請問各位:「這鵝,是用什麼飼料養大的呢?」曰:乃用貪、瞋、痴、慢、疑等而養大的啦!

不是嗎?眾生最初還安份點,後來乃以貪瞋痴慢等而自我擴張。故擴張到最後,便與周遭的環境起衝突了。而衝突之後,叫他改變環境,他又沒有這種能力─故曰「不得毀瓶」。或者竟要他改變自己,削足適履,他乃更不願意─故曰「不得損鵝」。於是乎,就形成兩難的問題。

所以,若待這個時節再去找人排解,我想誰都沒有辦法。所以南泉怎麼救這隻鵝呢?不入瓶中,是上上策。那如果已被坑進去了呢?不將養大,是次中策。至於已被坑進去,又將養得肥肥的,就只能毀瓶損鵝,故為下下策也。

所以諸位鵝等!不入瓶中,是上上策。趕快縮頭出來吧!這是第二種縮頭法。
3. 香嚴上樹
再其次,我們講「香嚴上樹」的公案。香嚴禪師既開悟後,便也坐鎮一方,開始教化眾生。故有一天,乃上堂曰:

「若論此事,如人上樹,口銜樹枝─腳不蹋枝,手不攀枝。樹下忽有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不對他,又違他所問。若對他,又喪身失命。當恁麼時,作麼生即得?」時有虎頭招上座出眾云:「樹上即不問,未上樹時請和尚道。」師乃呵呵大笑。

香嚴禪師何以呵呵大笑呢?因為詭計已被拆穿矣!蓋這個問題本就是無中生有的嘛!他原想用此去套牢禪眾,結果竟一語未了,即被識破!不好玩?

何以這本是無中生有的問題,你想:有人上樹,卻腳不蹋枝,手不攀條;而單用口銜樹枝來支撐身體的嗎?絕無僅有!

其次,若樹下忽有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那不回答也沒關係,誰叫他不識時務,卻於此要命時刻發問。反之,若欲回答,也不難:或把手攀回樹去,或將腳踩上枝端。誰規定你一定得口銜樹枝呢?甚至欲回答,也不必執著非用口說。何不學黃檗禪師,逕一巴掌打過去;如果因在樹上,手打不到,那就用腳踹去。更乾脆!

所以這豈非「無中生有」的問題呢?可是我實言告汝:就是用無中生有的問題,才能考倒天下英雄好漢。因為一切英雄好漢,必將本著「掙出頭地」的愿習而欲作答。結果想得昏天暗地、日月無光;竟只一個個地被套牢─既上不得去,也下不得來。

所以虎頭招上座,憐憫眾生,故出眾云:「樹上即不問,未上樹時,請和尚道。」大眾還是不要上當吧!我覺得招上座,雖識破了詭計,不過他的回答卻不夠絕!

如果是我,且喝道:「拿斧頭來,將樹砍倒,看你還如何作怪?」事實上,很多禪宗的對話都是這個樣子:你想套牢我的頭,那我且拆散你的骨。

所以雖對世間人而言,卻是無中生有的問題最難解決。可是就學禪者而言,他的絕招就是專門撩倒這些無中生有的問題。怎麼去撩倒呢?
下面我們來參一個話頭:「如何是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想各位必已聽過這個話頭。然如何才是本來面目呢?如果你往大小、男女、老少、美醜等,而去尋思它的答案,便保證你絕對開不了悟的。

而這個問題,對學《中觀》者而言,真是再好處理不過了。以緣起無自性故,豈有本來面目可得─若有本來面目,則不出「自性見」而已!我一向就這麼回答,也自覺得夠滿意了。

但是有一天,大概是閒著太無聊了,或為因緣時節成熟故,卻也來參這個問題。於是參呀參的,不求甚解。然而參過一段時間後,卻發現「別有洞天」。

事實上,如果我們只在「本來面目」上揣摩計較,那還只是參話尾,而非參話頭。因為真正的「話頭」,乃『父母未生前』也。蓋既『父母未生前』,則豈有能問者,豈有能答者?故能問能答,都必是父母既生後的事。

簡言之,「如何是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終究是個無中生有的問題。於是乎,返觀世間諸戲論者,恰如江水東流,皆一去不回頭也。

有人想:「你胡賴!明明問你:何為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你卻避重就輕而未回答?」好!如果這樣的聲明你還不滿意,那我們再看另一個問題好了。
有一次我外出演講,當主題講完後,卻還餘有一點時間,因此便讓聽眾自由發問。於是乃有人舉手問道:「法師!若第三次世界大戰發生了,故而所有的人都死光了,那該怎麼辦?」她剛問完,全場愕然!怎麼會問出這麼荒謬唐突的問題呢?

然而問題雖荒謬唐突,但要回答得鞭僻入裡可還真不容易哩!於是我乃蹙眉地說「既人都死光了,還有誰去辦呢?怎麼卻來問我:該怎麼辦?」一語未了,在座者皆笑得前翻後仰。而我也自覺得:百步穿楊、一針見血,何等痛快?

然既演講已畢,我且轉身欲走。不料,她卻又來拉著我的衣袖:「法師!你還沒告訴我:該怎麼辦?」天啊!真是「秀才遇強盜,有理講不清!」故而我只好說:「等你死光了,再來告訴你:該怎麼辦吧?」

各位想,世上竟還有這麼驢的人!事實上,實告各位,你們有很多問題,在我看來也是半斤八兩差不多也。
所以很多時候,問各位「有沒有問題?」全場默然。不是沒有問題!而是不敢發問。或怕問出來就被別人取笑,或怕問後,也像臨濟義玄即被一棒子打回來。

所以事實上,很多人也懷疑自己的問題,是眚眼生花的。於是既問不出來,也放不下去,故只得悶在那堙C除非悶久,實在受不了也,才去發問。但在問之前,還得先準備好「金鐘罩」,以妨萬一被一棒打下來,還不會死得太慘。

其實,若有問題,不見得需要千山萬水去尋找善知識來破解,也不需要忙著翻書索頁去探取答案!有時候,你往「這問題是否無中生有的?」去尋思,還更方便解了也。
比如我們來探討一個問題:何以騎虎難下?雖世間人都說「騎虎難下」,但我卻覺得:若不騎虎,反才難下哩!不是嗎?若屋子裡有老虎,而在屋頂上的你,竟敢下來嗎?才不敢哩!

反之,若已騎上老虎,卻好下也。為什麼呢?你就學馬其頓國王的招式,一刀就把老虎頭給剁下,於是隨你愛怎麼下都行!或者現代化一點,用手槍「砰!砰!」兩聲,不就一切解決了嗎?所以騎虎,反才好下也。否則,即使有手槍;牠若到處狂奔,你還瞄不準哩!

有人說:「法師!請你慈悲一點,不要動手,即非刀槍不行!」好!如果不動刀槍,我也可以教你更慈悲的方法,什麼方法呢?用麻醉劑也!故打一針,待牠睡著了再下來,不是兩全其美嗎?

然何以世人都說「騎虎難下」?這個問題,我參了很久。終於我懂了!為什麼騎虎難下?我們且回歸到:他最初何以騎上老虎的?蓋為騎上老虎後,可狐假虎威故;便不惜冒著生命的危險,而硬騎上老虎也。

如本來只是個無明小卒,故既誰也看不上眼,且還常受一些窩囊氣。而今既襲得尊貴後,便可抬頭挺胸、趾高氣昂也。所以他怎麼忍心下來呢?

如果我說:你騎虎難下嗎?沒問題!我一槍把老虎打死就是。他下來後,會衷心感謝你嗎?不!他必死命地刮你一巴掌:「你可知道,這老虎是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把牠養大的!而你竟一槍就把牠打死了!」

所以騎虎難下嗎?是難下!但此難,非不能者,乃不為也。如在組織中或事業體裡,能夠翻案者是誰呢?當然是在其位而主其事者。否則小蘿蔔頭再怎麼反對,也是沒有用的;還恐落得「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下場哩!但大人物臉皮較薄,寧死(未必死自己,多半死他人!)也不肯翻案。

他不肯公開翻案,那怎麼辦?我們且悄悄將之凍結吧!可是他們也還不願意呢!(公開翻案,乃用刀槍而將老虎一時擊斃;至於默然凍結,則用麻醉劑也!)所以如怕騎虎難下,最好當初就不養虎、不騎虎。可是若不養虎、騎虎,則何能狐假虎威呢?
這也就說:欲求徹底地解決問題,我們還是得回歸到最初的原點去;否則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那也太累、太煩了。所以既開悟,很容易;也解脫,不遙遠!因為如果有問題,你不要往找答案的方向去費心。若去,便遠隔秋山矣!而要從懷疑「問題本身是不是問題?」去著手,便能很快雲消霧散、水落石出。

所以一個人參禪,若有一次體驗後;再來者,就過關斬將,直搗黃龍也!因為只要套公式就行。所以欲「開悟」,就是這麼簡單:不要參話尾,而要參話頭。

至於解脫呢?既不要像呆頭鵝,一把就將頭伸入瓶中;也不要學香嚴禪師,無事卻上樹,而徒惹麻煩。既不要養虎,更不得騎虎。若有人請你解結,你就學馬其頓國王,一劍把它剁爛算了!

如《孫子兵法》上有曰:「百戰百勝者,非善之善者;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又「善戰者,無智名、無勇功。」故「掙出頭地」者,原是輪迴的愿習。而欲求解脫者,唯學「縮頭功」爾─不解結、不入瓶、不上樹、不騎虎也。

反之,若待入瓶、上樹、騎虎而被套牢,再來求解脫,那誰有辦法呢?如果去求觀音菩薩,他也愛莫能助。如果去找文殊菩薩呢?他會說:「你活該!誰叫你把頭漲那麼大、伸那麼長、抬那麼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也。何不掄起寶劍,而將頭削小、砍短、壓低呢?」與其如此,悔不當初!故我們還是自求多福,早日來學「縮頭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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