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煜法師文集 / 力挽狂瀾 / 問世間情是何物之三                上一篇   |   下一篇  
問世間情是何物之三
問世間情是何物之三
名下的我
肉體的我
精神的我
對我的執迷之
對我的執迷之二
從無常中觀我
從和合中觀我
從緣起中觀我
空與體用
見聞覺知者
刺激與反應
統一協調者
作意主導
知與不知
修行的轉機
無始無明
人生的動機
原始部落
較開化民族
職業的分工
自卑情結
自卑的原因
自卑的斷除
多元化的社會
我是誰
文明的解體
西方的沒落
當今的社會
佛法之世
自我的真實現
無我的生活
總結
這題目已講過兩次了,第一次論述「男女間的愛情」,第二次解析「對生的貪著」。故今天我們且再闡明「對我的執迷」。

執迷,亦可說是痴迷,因痴故執也。然痴從何起?我們首先看:我是什麼呢?我,其實只是個很矇統的概念,就一般人意象中的我,其乃包括:一.名下的我,二.肉體的我,三.精神的我。以下乃就此三個綱領而作解析:
首先講名下的我。跟我名份有關者,為名下的我。而名下的我中,首先是身份。身份是因你生於那個家庭,故從生下來起就有你的身份。是以生在富貴家庭者,乃與生在貧賤家庭者,身份不同。甚至即使生在同一個家庭中,因男女或排行的次第,身份亦將不同;這尤其在古代以「嫡長子繼承」為主的宗法社會中,更為明顯。

名下的我,其次為地位。前之身份,乃偏指先天所承襲者。而此地位,則意謂後天所開創者。一個人即使先天的身份很高貴,但如果後天未善加保任的話,還將失去他的地位。相反的,如一個人雖先天不足,可是經後天的篳路襤褸、白手起家,也能慢慢提昇他的地位。

以上名下的我,就性質而言,我們又可將之分為兩類:第一是我所相關者。如父母.親族,兒女.朋友,田園.財產,職業.社團等。第二是我能主導者。比如在台塑企業裡,以我是員工故,當與台塑有關係。可是也因我只是員工故,在公司裡便沒有什麼主導權。於是雖任職於台塑企業,但台塑所能為我增長的名份,卻很有限。相反的,如你是高級主管,甚至是總經理或董事長;以在公司裡的主導權很高,故台塑能為你增長的名份就很多。所以雖相關者,也能增長名份;但不如主導者,確實有效。
我,其次有肉體的我。佛法所謂的五蘊─色、受、想、行、識。其中色,乃指有關身體的一切。色在論典中,乃更析分為三:顏色、形色和表色。所謂顏色,即指膚色。有的白色,有的黑色,有的白裡透紅。其次,形色者,意指人的輪廓和型態。譬如鳳眼.獅鼻.柳腰.狼臂。形色或可包括膚質,如有的人光滑細潤,有的人粗糙堅澀。至於表色,乃指動作也;有的動作優雅,有的動作毛躁。在較高級的動作中,其實還包括技能。尤其在今日的社會中,已發展出各式各樣的技能。譬如聲樂.舞蹈.才藝等。

於是源於對我的執迷,我們一方面得維護這個身體,以讓牠繼續存活下去。二方面更得用心去保養牠,使之不只健康,而且漂亮實用。既有美麗的外形,更有豐富的內涵。
下面再講精神的我,佛法五蘊中的受、想、行、識,乃指精神的我。關於受、想、行、識的定義,相信各位皆已熟悉,故我不再解說。但大致而言,精神的我乃可歸納為兩大類:

第一、覺知感受的我。我們每個人都有五官:眼、耳、鼻、舌、身。以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聽,身體可以感覺。故透過此五官,我們乃能認知外在世界的現象。然現象者,還屬於表層;因其背後還有很多道理原則。於是對這些道理原則的認知,也包括在覺知的範圍裡。所以有的人很有學問,上通天文、下通地理,這也屬於覺知感受的我。或有的人對音樂較敏感,有的人對美術較傾心。甚至對科技的熱忱,對宗教的情操,也可包括在覺知感受的我。

第二.作意主導的我。知,其實只是前半段;而知後,乃更有行也。於是從動作行為,而產生預期的結果。故有關精神的我,人乃更執著於作意主導的我。因為覺知感受的對象,多是共通的;故較無法表現出個人的特質。而唯有從作意主導的行為中,才能凸顯出我的品味,我的風格。於是先從見聞覺知,後以作意主導;故每個人都漸建立其各自的「作業系統」,此即所謂的「人格」。
這也就說:眾生對我的執迷,主要是透過名下的我、肉體的我和精神的我去肇造的。因此對我的執迷,首先表現在企求名下的我,愈多愈好。以我所愈多,才愈能展現出個人的存在價值。人為什麼喜歡攀緣呢?因惑以為攀緣愈多,生命才愈有價值。於是既希望事業愈作愈大,也企圖財產愈賺愈多。有關對名下我的執迷,不用我詳細描述;因為只要你放眼於目前的社會,便可看得很清楚。

其次對肉體我的執迷,不只須維護牠目前的存在,最好能長生不死,青春永駐。不只不會死、不會老,而且永遠這麼年輕、漂亮,永遠這麼健康.實用。所以很多人乃不惜花費大把時間.金錢,於保養他的肉體。在電視廣告中,有關用以保養色身的商品,毋乃太多。這正是為這個時代的眾生,身見遠比過去濃厚故,尤其女眾更是如此。

最後,有關精神的我:我們既希望這覺知感受的我,能愈來愈敏銳。故別人不知道的,我已知道;別人不清楚的,我能清楚。冀將見聞覺知的能力,發揮到極限─最好有神通。其次,更希望能掌控的範圍愈來愈廣,能主導的權限愈來愈大。

細量人們每天在忙什麼?審一審乃不出這三個我。於是既一切為我奔波勞碌,又何怨尤呢?
其次,對我的執迷者,又以有「我見」故。有些人經過比較深刻的思惟後,他乃認為:為什麼我能夠覺知?能夠抉擇呢?此乃為內在有孤立自存.永恆不變的本體故。於是因此本體,一切的生命現象,才得以進行。

所以即使名份的我變了,但內在的我還是不變。或者身體雖受傷了,而那個我仍不受影響。甚至人死後,存在他人心中的印象,仍是我也。

這「內在具存.先天獨立」的我,有的人經過思惟之後,確認其有。有的人雖言之不詳,可是還感覺其有,譬如原始部落。這內在不變的本體,有的稱之為我,有的名之為神識.靈魂等。反正在人類的歷史上,有各式各樣的稱呼,但基本的定義是差不多的。
我是永恆不變的嗎?佛法再三強調「諸行無常」;則既無常,云何能有個內在不變的我?比如名利的無常,今年即使晉昇到較高的地位,但可能明年就被排擠下去。或今天從股市裡大賺一筆,而明天又將崩盤矣!所以名利的無常,大家可看得很清楚。

其次,肉體的無常大家也心知肚明,這個身體不管你怎麼保養,終有一天會衰老.會死亡。甚至不用等到衰老,一次意外事件就可能讓我們器官殘缺、生命垂危。至於心識的無常更是變化萬千,昨天三思定案的計劃,今天就被推翻了。苦苦才尋得的物品,到手時卻又覺得不那麼相應也。所以從名份的我、肉體的我、心識的我去省思,那尋得彼不變的我?
有人謂:前之名份的我、肉體的我、心識的我,都是外相的我,故雖都無常幻化,但還不妨有個內在不變的我!於是我們再從和合中觀我。

我們為什麼得每天用飯,甚至為了掙得三餐,不惜披星戴月.奔波勞碌呢?為怕「我」餓死也!我既是內在不變的,云何會餓死呢?天冷時得加衣,天熱時得吹涼,難道不也正證明,內在無不變的我嗎?又我們從小得受教育,若內在的我是不變的,則早出晚歸.十年寒窗又有何用呢?
最後,我們再從佛法裡的《中觀》思想,來觀「何以為我?」在中觀裡,最具代表性的偈頌:『眾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既一切存在的事象,都是從眾緣的和合裡,而得存在.而得變化的。所以既從眾緣中來,就不可能是孤立自存的。而眾緣以無常變化故,則所和合的事象,亦必隨之幻化而無永恆不變者。於是萬物以因緣法故,皆交互延絡而連成一個大網。所以物物間,既沒有內在與外在的界限,也沒有是我與非我的隔胲。

或說:我者,乃非因緣法!

答曰:一切法,乃不出因緣法;故世間中,無「非因緣法」者。或姑且說有「非因緣法」者,也與生命現象了不相干。

因此必從緣起法裡,才能究竟破除我見、神見、自性見。這也就是我看南傳的禪法,只從無常中觀無我,而未能從緣起中觀無我,其實是不究竟的。故唯有從緣起法中瞭解空義,才能夠真瞭解佛法。因此我曾說過:不明空義者,非正信的佛教徒。
其實凡俗之所以必建立「本體」的觀念者,乃為一般人都以「有體,才有用」。譬如因為有電燈泡,所以才會亮;故電燈泡是體,而亮是用。有體,才有用;有用,必有體。這是一般人的觀念。

但所謂「有體」者,卻不必是「不變的本體」。如木柴燒了,有光有熱。有光和熱,即使說是它的用;但木柴,能是不變的本體嗎?不!若是「不變的本體」,反將燒不起來。而既燒不起來,也就沒有光和熱。同樣,我們為什麼要吃飯呢?因為飯吃後,能夠被消化成我們身體所需要的營養。簡單講:以飯,非不變的本體故;我們才需要吃它。反之,若飯有本體,怎樣吃進去就怎樣拉出來,則對身體有何助益呢?所以因為體空,能夠隨緣生化,這才有用。

於是,人何以有見聞覺知的作用?有思維抉擇的作用?也正因為無體.無我.無自性故,所以才有這些相用的變化。苟若世界是實有不變者,則其像睡美人的國度。不只所有的東西都在睡覺,連看的人也在睡覺;而既看的人,都在睡覺,則這個世界存在那裡呢?意識所不及處,當然就不存在了。所以萬法以非實有故,才能萬象森羅.四季推移。生命以無我故,才能作意覺受.造業修行。
要從中觀的理論來論證無我,倒還容易;可是要在現實的生活中,去體驗無我,就可不容易也!於是我們乃回歸到現實生活中,來印證無我。

首先問:誰是見聞覺知者?這見聞覺知者,難道不是我嗎?會有別人看,而我知道的嗎?對這切身的問題,如果回答不出來,則與空.無我,還不相應也。

對於「誰是見聞覺知者?」我乃謂:「但從刺激,以產生反應爾。」我們知道溫度計者,受熱就膨脹,因冷而收縮。是溫度計有意識,能覺知溫度的變化;故於受熱時現膨脹之形,受冷時呈委縮之狀嗎?不!溫度計是非生物;而非生物者,便無見聞覺知的作用。

或者我們看水,溫度高了,蒸發成雲;溫度低了,凝結成冰。是水有意識,故作意凝成冰而變冰,作意蒸成雲而現雲嗎?不!水也是非生物;而非生物者,便無作意主導的作用。

以上水與溫度計,既皆無見聞覺知的心用,何以有形相的變化呢?如前謂在因緣法裡,萬物自交關成梵網。於是既周遭的環境產生變化,它自會互動而反應出形態的改變。其實,溫度從零度到一百度間,水相還是有變化的。只是這變化較小,故一般人不在意爾。

於是既從因緣的互動而產生變化,這與是否有個「覺知者」便沒關係。因此有情物跟無情物,其實是沒有界限的。因此誰是見聞覺知者?其實就像鏡子一樣,貓來貓現,狗來狗樣,你說鏡子知不知道?鏡子雖未有心,而能隨緣顯現出不同的相狀。同理眾生無我,而有見聞覺知之用。為從刺激而產生反應爾!
如果進一步再問:那同樣的刺激,就會產生類同的反應嗎?未必!因為若刺激在不同的物體上,乃將有不同的反應。比如何以溫度計是水銀作的?因為水銀的膨脹率最高。鐵雖也熱脹冷縮,但即使溫度昇高了一百度,卻膨脹得很有限。所以要用膨脹率比較高的作溫度計,我們才看得清楚。也有某些專業的溫度計,卻是用電阻來衡量的。以溫度變高,則電阻會變大。所以在幾千度的溶爐裡,便是用電阻來測量溫度的;否則水銀一進去,就被揮發掉了。

於是因受刺激物的不同,所以反應便千差萬別。這在無情物中,已是如此,更何況是有情物的人。以人的因緣當比一般的生物複雜多了,所以人的反應,當更不可能預測;但這還不出緣起的互動關係而已!簡言之,以無我故,能受刺激而生反應!
同樣在對外境的反應中,我們似發覺到:人有統一的功能。比如眼觀其色,耳聽其聲,最後是誰將此聲色,組合成一個完整的意象。於是有的人,又從此統一協調的功能中,認定有一個內在不變的我。否則由誰來統一.協調呢?

其實在緣起的相關互動中,本即有統一協調的功能。這在生態學的食物鏈中,已可看得很清楚。若某種生物繁殖得太多了,在生態中自產生制衡的反應。故不是有一個上帝在忙著指揮:馬要多生一些,而松鼠當剋制一點。既萬物中,本自有統一協調的功能。同理於人身中,亦自有統一協調的作用。萬物中,無須上帝調理;人身內,亦無靈魂作鎮。

所以既萬法於緣起中,本是一體相關的;則何必以個體.實有的邪見,硬將之拆解。於是為拆解不成,不得不為之再合。然又以合不成故,只好外找個上帝來合,內找個靈我來合。如此瞎忙了老半天,還是破綻百出。然如最初不去拆解,不就一了百了嗎?

由是我們之所以能認識外境,乃是經由此統一協調的梵網去認識的;而非只是透過有限的感官而已!而既是經由統一協調的網去認識一切,則何必再安立另一個統一協調者?
再次,我們且審思:人有自由意志嗎?一般人終認定有我者,主要是從「自由意志」去確立的。你看,我要手動,它就動了。我要說話,它就說了。這難道還是別人硬要我作的嗎?以有自由意志故,乃確認有我也。

對這問題我想了很久,參了很久,最後終覺得:其實覺知與作意,終是從業受報的過程中,所對應產生出來的幻覺。這我們先舉例說明:

我們知道有「六道輪迴.中陰身受胎」的事。如果人有自由意志,那怎麼可能投胎變豬呢?一看是豬胎,還有人意願降臨嗎?當然不願意。但那時候的豬胎,可能幻現成房子或山洞。於是在正大雨滂渤,慌忙求避時;且喜尋得一個山洞。所以就趕緊一鑽,進去卻變成豬胎矣!由是這山洞,是經由自由意志而選擇的嗎?在選擇的當下,似不妨說是自由意志。但就因果而論,在你選擇之前,它已設計好了,所以你也不可能不跳進去。

或者我們說夫妻緣好了,世間有謂:不是冤家不聚頭。雖當初這個伴侶,也是千挑萬選的。可是能白頭偕老.恩愛一生者,竟有幾位?毋乃太少也。於是在崇尚自由戀愛的時代中,就能展現對愛情的自由意志嗎?不!在冥冥之中,似有個不可思議的力量在牽引著。而這力量是誰呢?其乃前世的業因在幻現境界,而牽引我們去受果報。

生命的過程,本就像長河中的後浪推前浪。於是當前浪不斷往前衝時,它或將以為:這是他智慧抉擇的結果。但是後有眾浪推壓,前有河道牽引;他不這麼流,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為無始無明故,他卻認定:人有自由意志。然而人若有自由意志,至少應過得快樂.自在。可是事實上,人卻總有這麼多煩惱!這不是自相矛盾的嗎?
何以在世間林林總總的萬象中,有些我們知道,有些我們不知道。這眾皆以為:以求知故得知,以漠視不關心故不得知。然而從以上所論,我乃認為:以業習相應故得知;若業習不相應者,則不得知。因為萬物本不是客觀存在的。譬如這世界上有沒有鬼呢?既不能說有,也不能說沒有!因若你跟他業相近,他就會顯現在你周遭。反之,業不相應,便絕不會碰到鬼。

所以有些人被非人干擾,而欲尋求超度之方。我說:「且不去超度他,先超度你自己吧!」既因為業跟他相應,所以才會被干擾;則如從修行的功德而改變自己的業,便與他們不相干了。同理在各行各業中,你既從事這一行,就對此行知道得多,或受此行影響的重,也是業與報的關係爾!

從空義而言,並不是因為有「能知者」和「所知物」,故和合生識而成就出認知的結果。在知與不知之間,其實只是業跟報之間的轉換過程。所以求知,終究而言,乃不出幻覺而已!

可是世間卻都不願用這樣的觀點來自省,他總是認為:我是經過辛苦的求知過程,或博通古今,或實驗證明,才求得這些學問,怎會是從業生報的結果。因人活著,總要盡力於維護生命的尊嚴,要用心於伸張自我的意志,這活著才有意義。尤其科學,都是用這樣的觀點來認知世界的。所以他們很有信心,待有一天要窮盡世界的真理。但可能嗎?既內在的我,本身都在變;更外在的世界,也天天在變。則豈有客觀.定數的公理,等著我們一一去探究呢?唯以幻造幻,纏綿牽繫而已!
於是從業識牽連.輾轉幻現的生命過程來審思:一般人能修行的機會,真是非常渺茫。因為總是從這個業,牽連到那個業;雖轉來轉去,層出不窮,卻也只是換湯不換藥而已!故俗謂:「龍交龍,鳳交鳳,老鼠生兒會打洞。」難能跳脫出無明的圈套。

故除非有累世的善根,以過去世曾薰習了佛法,所以這輩子在第八識中就深藏著修行的意願。或者因遇到殊勝的法緣,於是乃能順著法緣而去修行,故慢慢能轉化他的業和報。

所以佛法既不是宿命論,也不是偶然論。佛法雖講因果,但不謂因中有果;以果之呈現,還是會受到緣的影響。當然佛法更不是標榜自由意志者。於是生命的真相為何?我認為:還得透過緣起的法則,去觀察.探討,才能究竟明了。

所以從前面講到這裡,我乃強調:唯有從緣起去觀無我,才能明了生命的實相。或者如禪宗所用,去參「見聞覺知者誰?」「作意主導者誰?」而參到最後,其也只是業識牽連.展轉生化而已!
可是人類從無始以來,卻都認定有一個內在的我。這既是佛法中所謂的無始無明,也是生物學上的基因設計。於是從有我的情見,而衍生我痴、我見、我慢、我愛,這四大煩惱。我痴.我見就是從無明,而產生有我的邪見。而我慢、我愛者,這我不只須消極地珍惜它、保養它,並且還得積極地去擴充它、伸張它。於是再從此四大煩惱而衍生更多煩惱。

生不滿百年,長懷千歲憂。所以人忙來忙去,忙著什麼?爭來爭去.爭些什麼?若揭穿了,也不過如此而已!是以人都為我而爭,為我而造業,為我而輪迴生死。我想各位,學佛到現在,對此應是蠻清楚的。
下面我們再回歸到「情為何物」的主題。前我再三強調:一切生物乃有兩種最基本的動機,第一是維持個體生命的存在,第二是延續種族生命的繁殖。然對於人類,除了仍保有前述的兩種動機外,還有一項:就是肯定自我生命的價值。

在「對生的貪著」中,我們已講到:就人類整體的生命價值而言,大致是從「進化論」─尤其是廣義的進化論去肯定的。然而如就個人而言,乃是從「自我擴張」中,去肯定生命的價值。而自我者,前謂有名下的我、肉體的我和精神的我。故自我擴張者,也是從這三項裡去擴張的。於是愈擴充,便愈覺得自己的生命有價值。
於是我們且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自我擴充。在最原始的部落裡,因生活的方式還保留在漁獵社會中,肚子餓了就去採水果,或去捕條魚,抓隻小獸,以填飽肚皮。晚上有山洞,就住山洞;沒山洞,且在樹下窩一窩。於是以無私有財產故,不能用財產裝扮自己。在最原始的部落裡,也沒有團體組織和階級制度,所以也不能用地位來裝扮自己。但是原住民仍有「自我擴張」的需求!他們如何自我擴張呢?乃從裝飾裡凸顯自我。

我們看有些原始部落的原住民,他們衣服也穿得很簡陋,所以多直接在自己身體上作裝飾。譬如有的把耳朵拉得長長的,而成為長耳族。有的把牙齒塗得黑黑的,有的把脖子頂得長長的,有的直接在身上紋身。這直接在自己身體上下功夫者,乃是最原型的自我擴張。

其次,有些乃從衣飾裡去裝扮。如身上插上了很多珍禽的羽毛,或掛上很多貝殼.珍珠.瑪瑙或礦石之類。反正只要稀奇古怪,異乎常人者便行。

何以原住民的服飾都非常複雜,有頭上戴的,有身上佩的,有手腳套的,真是不厭其煩哩!因為在沒有財產、沒有階級的社會中,只能用這最原始的方式,來凸顯自己。所以如現代,還停留在以身相.衣飾來莊嚴自己者,亦不過是原住民的文化水準吧!當然現代即使還要用衣飾來莊嚴自己,也不必穿戴得那麼多。你只要在脖子上掛顆五克拉的鑽石,也就夠耀眼了。或者戴個亞米茄手錶四處張揚。所以大致而言,現代的衣飾雖愈來愈簡化,但也愈來愈精緻奢華。
當這民族漸漸開化了,便形成私有財產的社會形態。所謂私有財產者,首先就是有自己的房子,甚至田園。而有了貨幣制度後,又以屯積金銀財寶等,而為我所。在民族漸開化後,亦將形成團體組織和階級制度,譬如有酋長.貴族和平民之別。而酋長.貴族等所住的房子,所穿的服飾,甚至所用的器具,都與一般平民大不一樣。於是在較開化的民族裡,乃以財產及名位來裝扮自己。

財產能靠自己的努力,而慢慢賺得。至於階級者,古代的貴族,雖有世襲者,但也有能因後天的努力,而終爭取到的。比如因富有、戰功或科舉而晉升為貴族。所以在較開化的民族裡,因有名利之別,所以乃慢慢以名利來裝飾自己。
社會再進一步分化後,就有了職業分工。於是在士農工商.各行各業中,每個人都得有一份職業。這職業,最初是為了賺取生計,以維持自己的生活。但是除了賺取生計外,其還有建立「社會標誌」的作用。

比如某些人,因家裡很有錢,他就能不從事職業嗎?不!因為若有人問:「您在那裡高就呢?」他總不能回答:「我只在家裡,白吃白喝!」尤其對現代人來說,失去了工作,就等於失落了自我。

所以「虧本的生意,還是有人要做」─為的是名。或花錢買個頭銜,或當個芝麻綠豆官。於是在職業分工的社會裡,人們有了新的裝扮方法,乃以職業裝扮自己。俗謂「行行出狀元」,若在各行各業中力爭上游,則終亦能名利雙收也。
下面我們再講到另外一個問題。上次於講述男女的愛情時,已講到佛洛依德以性為本源的心理學。但是很多人對此說法不以為然。故有位名為"阿德勒"者,乃創立另一種心理學:彼認為人類一切的作為,乃根源於自卑情結。於是因為自卑,所以種種造作有為.擴張自我者,乃為補償作用也。由是愈自卑者,既愈愛現,也愈作怪。各位想想,是否如此呢?或者且自我省思:我有沒有自卑情結呢?實告各位:沒有,才是怪事。所以人之不斷自我擴張者,乃為彌補其自卑爾。
在"阿德勒"的學說中,曾分析:人為什麼會自卑呢?他且歸納為三種原因:一.器官的缺陷;二.被寵壞的人;三.被疏忽的人。但是我覺得這三種原因,其實比率沒有那麼大,沒有這麼普遍。但事實上,卻每個人都有自卑─如有那個人自稱他沒有自卑,則唯表示他的返照能力不足爾,而非他真的不自卑。

那為什麼人都會自卑呢?我的解釋很簡單:因為這個自我,本就是無明虛妄的產物。人下意識裡也知道,我是虛妄的;可是不肯明明承認。於是用盡任何方法,想凸顯我、擴充我,而皆枉然。

比如說以最簡單的肉體為例,我們明知道:這肉體遲早會衰老死亡的。於是即使用任何練氣、美容、滋補的方術,去胡忙了老半天,終還是心虛的。同樣爭名爭利,即使一時爭到了,就永遠保固了嗎?不!還將有一朝會失去的。所以不管曾得到什麼.現得到什麼.將得到什麼,我們還是會自卑的。包括國王將相.英雄豪傑,都不免自卑也。所以若以為用自我擴張的方式,能補償其自卑情結;這也不過是生物學上的基因設定,或無始生死輪迴的環扣圈套而已!
至少從人類有史以來,未有人曾用這種方式,而得平衡其自卑情結。除非他能理會空性,證得無我。故唯有阿羅漢,能不自卑;因為祂已斷盡一切我執的習氣─既我都不在了,誰卑誰慢呢?

所以真欲斷除自卑情結,唯有初從「緣起無自性」的理中,去意會無我。能解悟得無我者,雖自卑的情結就能降伏很多;可是除非真在修行上有確切的體證,否則難以斷除。

由是而言,西方的心理學其還有一段蠻遙遠的路。因為從佛法來看西方的心理學,即使從自我到超我,從意識到潛意識,從個人的潛意識到集體的潛意識,還跟佛法的無我、禪法的見性,離一大段蠻遠的路。
前已述及因文明的成長,而形成職業的分工。這職業初為士農工商四大項目。而後更隨著文明的演化,乃有三百六十行,甚至如現代,我看不只三千六百行。

行業的增加,一方面是因文明演化的軌跡,本由簡單而趨向複雜。一方面也為人口的膨脹,故行業既多,才能分散競爭的焦點。否則雖行行出狀元,但若只有四行,便只能有四個狀元;如此大家豈不擠破頭。而三百六十行者,便有三百六十個狀元。

由是來看文明的成長,乃非直線;而是如喇叭一般,最初口是小小的,且擴張得很慢。而到文明後期時,乃愈擴張愈快,以至於成為橫向的發展。以愈擴張,面愈大;故愈形成「多元化社會」。於是在多元化社會中,因為能選擇的空間愈來愈大,甚至能創造的機運也愈來愈多,故早非如文明初期的固定取向─所有的人,不是忙著為名,就是忙著爭利。

所以在多元化的社會中,因為已失去統一的價值觀;故即使仍欲向外擴張,方向卻也愈來愈模糊。於是乎,人們便被迫作向內的省思與探索。
古人很單純,若讀書就是準備科舉做官而已!以前無所謂作家或教授之類,他們沒有更多的彈性空間。或者如父親是醫生,兒子大概也準備當醫生。父親是經商的,兒子從小學算計。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父親經商,兒子非必經商;父親是企業家,兒子卻可能學音樂去了。

所以對現代人而言,即使到要考大學.填志願了,都還搞不清楚自己要走什麼方向。因此就有一些心理測驗,流行於世─為它能幫助我,更瞭解自己也。了解我的興趣與性向,專長與嗜好。我是內向型的或外向型的?如果是內向型的,去作推銷的話,那就非吃不了兜著走不可。反之,若是外向型的,卻選擇作研究工作,豈不枯燥乏味。

因此對現代人而言,且不急著去作盲目的自我擴張,先瞭解自己吧!而欲瞭解自己,作心理測驗雖有最初的成效。但就長期而言,還得靠自己慢慢去省思、探討。

這「我是什麼?」,最初僅限於對性向.嗜好.專長的探討與瞭解。而後漸次深入後,便將省思.探討及「我的本質是什麼?」這也就說:初從外圍探索起,而慢慢去深究「最內在者是什麼?」

因眾生無始以來,就認定有個內在不變的我,那現在我們就來追究:這內在不變的我,到底是居於何處?什麼相狀?而這時候,因為人們的視野早比從前更寬廣.潦闊,所以能從種種互動關係裡,去勘破這內在不變的我,本自虛妄而已!

其實西方的心理學,現也漸講到「自我是什麼?」其也只是一個概念。而概念從何而來呢?從互動的關係中建立的。只是他們的互動關係,還只限於這輩子從小的經驗與成長的環境;而佛法更延伸到三世因果。

這也就說,因文明的成長,才會有「我是誰?」這個問題。反之,如你去問原住民:「我到底是誰?」他只會當你發神經了!所以我曾再三強調:佛教是一個非常文明.非常高貴的宗教。故如文明未成長到這個地步,人們便對這些問題漠不相關。如果你在這邊打坐,人家會說:「你若吃飽飯,閒著沒事,何不去作一些消遣事?何苦枯坐在那兒發呆?」你若回答:「我在打坐參禪呀!」他能明白你在說什麼嗎?當不明白。所以除非文明已成長到相當成熟的地步,否則既不會有這樣的問題發生,更不會有「覺悟」的可能。
在文明演化成多元化的社會後,又如何呢?會更燦爛輝煌嗎?不!反會慢慢趨向於解體。其實在我剛才所用的比喻中,即已預寓著解體的命運。既像喇叭一樣,不斷向外擴張以至於成為橫向發展。而橫向發展者,乃趨向於解體。

問:文明的解體,是命運的流轉?還是人為的缺失呢?答:我們且先從人為的角度來看,因為在多元化的社會裡,大眾已失去了中心的目標,以每個人皆各有其目標、有其品味,所以無法維持足夠的凝聚力與向心力。尤其在目標與目標間互相衝突時,彼此又皆以惡性競爭而互相殘害。所以這個社會何能免於解體呢?

其次,更從生物學的定律來看:一個蘋果從初生的青澀,而後慢慢成熟豔麗。然再下去呢?唯熟透腐爛而已!到目前為止,有那個蘋果不熟透而腐爛的?同理,所有的植物成長茁壯之後,也將死亡。當今最古老的植物,大概有四、五千年,而地球的歷史已經歷幾十億年矣!所以生物學的定律,就是有生必有死。這既植物如此,動物如此,人類如此,人類的文明亦如此。
關於文明的解體?這結論不是我說的。而是有一本書,名為《西方的沒落》所說的。這本書對我的影響相當大,以最初我對歷史學沒有什麼興趣。有人說:歷史就是帝王的家譜。在史書中常看他們打來打去,誰打贏了,誰就當國王。然誰當國王,與我有何干系呢?還得勞駕我背得要死。

然而在此書中,卻大大地改變了我對歷史的觀點。歷史不是「過去式」,而是「現在進行式」。於是以「現在進行式」故,乃與我有切身的相關。在書中,他把歷史上曾經燦爛輝煌過的幾大文明,經研究歸納後,乃認定:一切文明都必經過春夏秋冬四個季節。春是文明初起,夏是成長拙壯,秋則燦爛輝煌,至於冬乃凋落枯零。類似於佛法所謂「成住壞空」的階段。

如就印度史來看,佛教乃創造於印度文明的秋天。故佛教不是春天那種熱情洋溢.鳥鳴花香的宗教。而是歷經文明顛峰後的省思,於是以看得多.參得透,故能成就佛法精湛超俗.甚深無比的智慧。

後來英國史學家湯恩比對《西方的沒落》的結論不以為然。於是更深入歷史的層面中去研究,後來也寫了一本書《歷史之研究》。但最後的結論還差不多:所有的文明都將解體。如埃及文明、希臘文明、印度文明、馬雅文明都解體了。只有一個例外:中國文明。以中國文明曾經歷過兩次的顛峰,第一次在秦漢,第二次乃隋唐。所以中國文化,在世界文明史中是空前的奇蹟。以上有關文明的興衰,如各位有興趣的話,可去閱讀這兩本書─《西方的沒落》與《歷史之研究》,當會更明白。
或者我們且不去看這兩本歷史的書,而直看當今的社會,也可怵目驚心地感受到社會解體的趨勢。雖已是多元化的社會了,有人還是盲目地向外擴張。而擴張者,乃更以惡性競爭為手段,故不免共取滅亡也。

何謂惡性競爭?就像今天台灣的政治一樣,所有的選擇殆非以他的理想.他的作為而贏得選票,而是互扯對方後腿,或為利益掛鉤而彼此標榜。於是從最初的一黨專政,到現在的多頭馬車,政治品質提昇了嗎?政治效率改善了嗎?我看只是江河日下,流不盡許多愁。

政治是污蔑的,這本不稀奇!然回首看宗教,又好多少呢?初開始皆打著「為教、為法、為眾生」的旗幟。然到後來,卻一個個變成山頭主義;而山頭主義者,必不免於惡性競爭。而如惡性競爭,豈不自打嘴吧!於是信眾便對山頭失卻信心。甚至山頭在開山者大限後,也不免於倪牆分裂。於是信眾乃樹倒猢猻散,各自起哄去也。

當然還有少數人,仍繼續於對生命的省思與探討。但是這些人的力量總加起來,卻只道是「杯水車薪」,何足以扭轉社會的風氣?如目前台灣學佛者的人數已很多了;但整體而言,社會風氣卻只愈來愈壞。至於下一代將如何呢?那就更不堪回首了。所以嘛!人間淨土終究是遙不可及的口號而已!

這也就說:社會共業的力量非常大,至少在人類的歷史上,從未有曾扭轉春夏秋冬的次第者。所以或從歷史的演化軌跡,或從當今的社會現象,我們皆可感受到文明將解體的命運。
以上有關文明解體的問題,一般學佛者很少會注意到。但如我們放眼從比較大的時空去看,世代的興衰,文明的起落,這是必然的結論。於是當文明解體之後,有關對生命的省思與探討,亦隨之披靡。所謂「文明的解體」不是指所有的人都死光了,而是像老年人一樣,雖活著但已沒有生命力了。像印度文明解體了,但印度還存活著八億人口。而現在他們的文化呢?殆都是西方的文化,穿的是洋裝,吃的是披薩;而傳統的印度文化,到圖書館去找吧!

於是當文明解體後,即使還有眾生繼續存活,可是他們對生命的問題已經沒有興趣了。此正如老年人,即使還能學佛,卻只能學淨土法門;而對參禪打坐或中觀思想,唯力不從心爾!由是在文明的演化過程中,有佛法之世,乃如曇花一現也。在春夏時,沒有!在冬天裡,也沒有!而秋天中,即使有佛法之世,乃很短爾!所以從文明的演化來看,乃更可意會到佛經所說: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

但是我所謂的「佛法」,卻不限指釋迦牟尼佛所說的法,才是佛法。而是泛指一切「從見性而解脫」之法。初從探究「我是什麼?」而能理會無我.體證無我,故終能成就解脫之法者,皆是佛法也。

於是我們以此回顧中國文化,在第一次的週期裡,雖有老莊之學─莊子謂心齋坐忘;但只忘,還不是無,更不是無自性的畢竟空。而老子即使說:「吾之大患,為我有身。」雖知身是患,卻不謂身本是妄。所以中國在第一次的文化週期裡,並未曾明顯地演化出佛法來。至於第二次的文化週期裡,雖有佛法,卻是外傳者。同此回顧希臘文明,也未曾明顯地演化出佛法來,蘇格拉底雖正視「瞭解我自己」的問題,卻未明確說出無我的結論。我想各位如果有興趣,可用這樣的角度去重新探討歷史,則將發現:每個文明當發展到秋天的階段後,自會有比較趨近於佛法的學說。但卻沒有如釋迦牟尼佛所說的法,這麼直接、深入,究竟、圓滿。

目前的西方文明還正在演化中,據《西方的沒落》中所述,現在的西方文明,乃堂堂進入秋天也;而秋天的季節,正是準備開化佛法的盛世。我們且從整個西方的思想動向來看,似已看到若干跡象。比如說物理學,從最初的牛頓力學,次演化到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而相對論者,乃較接近於佛法的空義。或如「測不準原理」者,亦類此也。再看心理學,自二十世紀佛洛伊德發現潛意識之後,對心理的觀測,乃從表層意識而深入潛意識,然後更有楊格的集體潛意識。至於生理學,亦從純機械論,而演成身心一體的有機論。雖皆與佛法,還有蠻遠的距離,可是這種動向的軌跡,卻是很明確的。
由是西方的心理學,最後乃講到自我實現。但自我怎麼實現呢?如果從執著有一個自我,於是不管用擴張的方法來求名求利,或是潛心於科學的研究.藝術的創造.宗教的修為,皆不可能真實現自我。從佛法來看,從覺悟到諸法本來緣起無我而邁向解脫,這才是真正的自我實現也。這也就說,如西方心理學還能向上提昇的話,這必是不二法門。事實上,西方人也漸覺悟:東方的文化,尤其是佛法的精髓,將是指引他們未來的明燈。所以西方人對學佛,乃比東方人更熱心也。而東方人反已老得爬不動了。
最後我們來意會「何為無我的生活?」在經過對生命的探索過程後,竟覺悟到諸法本來無我。於是其將如何過無我的生活呢?以前總疑惑著:生命中若真無我,豈不整天躺在床上,不知道當作什麼好?可是事實上,若一個人真覺悟到無我,則倒像脫落了黑漆桶。

以最初執著有我,恰如生活在一狹小.昏暗的殼子中。雖生活得很不快樂,可是因對外界無所知故,人們還不敢放肆地將它打破。而既覺悟到無我,即已將此殼子打破了。而打破之後,我們才霍然發覺到:原來天地是如此地寬廣.開闊。既有日月星辰,又有鳥語花香。於是才能開懷痛快.去來無礙。

所以無我的生活,消極者可以不起我痴、我見、我慢、我愛等煩惱。而積極者,乃能隨法界緣、眾生情而任運示現。隨法界緣,從緣起的道理,我們可很容易瞭解。至於眾生情,為什麼是情而不是理呢?眾生當然只相應於情,而未覺悟於理─若已覺悟於理者,即非眾生也。

於是為覺悟於無我,故能不再為自己打算。因此反更能為他人設想,而隨眾生的願以滿足他。雖然這滿足,終也是虛妄的。可是因為眾生嘛!所以還權且隨順他。這即似禪宗所謂的「黃葉止兒啼」!小孩子不懂事嘛!哭著要玩具,你只好胡丟一個給他。真慈悲嗎?但無奈也!

我曾再三強調:必證得無我,才能真相應於大悲。所以無我,既是解脫道的基石,也是菩薩道的分野。因為若未能體驗無我,那奢言菩薩道,便難免是自我擴充的假相。
最後我們總結這三次所講的「情為何物?」眾生何以稱為有情?因眾生者,首得維持個人生命的存在,於是不得不忙著去賺取資生之物。眾生其次,須延續種族的繁殖,不只希望能世世代代繁殖下去,而且冀望能擴大門戶.光宗耀祖。眾生第三,乃生而帶有自我擴張的妄覺。所以人生種種的迷惑與煩惱,可說都是根源於情也。而情之由來,又附屬於對理之迷惑。因此總結「情是何物?」情,一方面是煩惱的根源.輪迴之繫縛。另方面也是道心之所在.解脫的樞杻。因為真要解脫,必須從情去著手,從情去斷絕。

我們且看小乘的四果。首先何能證初果?斷三結能證初果!而三結者,乃身見、戒禁取見、還有疑。於是如能從緣起無自性的原則,而覺悟到無我,便能消除自我擴張的妄覺。這是第一種斷身見結,亦即不再有我痴、我見。

其次,何謂「戒禁取見」?在多數的佛書中,乃皆謂:不去持無益解脫的外道戒。而凡俗眾生,惑以為用自我擴張的方式才可提昇生命的價值;這才是最無益於解脫的外道戒。故一個人如悟得無我,便不再以自我擴張而造業生死,這稱為斷戒禁取結。最後,對這種觀念.這種行為模式,確認無疑,便是破疑結。否則在普遍社會的共業中,別人反稱你是怪物。

斷三結,證初果後,漸次有二果.三果。二果是悟道後,降伏貪瞋的習氣,使慢慢減少,即稱為二果也。至於三果,待貪瞋完全斷盡之後,乃稱為三果。而三果者,又稱為「不來果」。不來是什麼意思?乃不再來欲界受生也。

如欲界中,主要有三種欲:即食欲、睡眠欲、還有淫欲。以阿羅漢還是要吃飯.睡覺的,所以三果主要是斷淫欲。而斷淫欲者,即斷除生物中「延續種族繁殖的動機」。

最後證得阿羅漢果者,在經典上謂:必斷盡我慢,才能究竟解脫。那我慢是什麼呢?就是從執著有我,而貪生怕死。這我們前面講到自卑情結時已謂:卑與慢,其實是一體的兩面;有卑就有慢,有慢就有卑。所以唯有證得無我的人,才能除盡自卑情結,也才能斷盡我慢餘習。

以阿羅漢既證得無我,故既不再貪生怕死,也不復有「我與非我」的差別.「生與非生」的差別。因此在大乘佛法中謂:待證得無生法忍與無功用心,才入八地。而八地的解脫境界,乃相當於阿羅漢果。這也就說,如生物學的三種動機,都能除盡的話,即已證得阿羅漢果:第三.自我擴充的動機,當在初果時即已斷盡。第二.延續種族繁殖的動機,即淫欲者,乃在證三果時斷盡。至於第一.維持個體生命存在的動機,於證阿羅漢果時斷盡。

所以嘛!大乘佛法往往講得太多了.太遠了,又是真如、唯識,又是念佛、拜懺,把每個人忙得半死,卻在解脫道上連個影子也沒有。而在原始佛教中卻能很快證果,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直接斷情,待一切情斷盡故,就能了脫生死,就能證得阿羅漢果。

那我們也可反過來說:如果不識情為何物者,乃解脫道的門外人爾。但奇怪在佛教裡,直接點破「情為何物」的弘法者卻不多。因此我們這回連續講了三次,其實論情,就是論解脫。相信各位聽到這裡,應了無餘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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